光明日报记者 周世祥
研究生毕业就能拿专利，佛山大学2022级研究生周少鹏入学之初想都不敢想。然而，从研二来到胜业电气有限公司，经过1年的校企联合培养，他不但发表了行业论文，获得了1项技术专利，还有部分技术成果在生产中得到了应用。2025年毕业后，周少鹏顺利入职该公司研发部门，成为一名研发工程师。
周少鹏的经历不是个案。从“中国制造”跃升为“中国创造”，离不开一支爱党报国、敬业奉献、具有突出技术创新能力、善于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工程师队伍。近年来，教育部联合有关部门大力推进工程硕博士产教融合培养改革，加快构建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卓越工程师培养体系。据教育部相关发布会介绍，截至2025年底，校企联合培养工程硕博士已近2.6万人。为纵深推动改革，教育部制定了《卓越工程师教育认证标准》，即将对卓越工程师学院全面开展教育认证。
工程硕博士有组织校企联合培养，将弥补传统工科教育的哪些短板？今后该如何切实推动卓越工程人才联培组织体系、培养模式升级变革？记者进行了采访。
招生、培养全流程重构
“扩展了认知”，这是佛山大学新一代电子信息技术（含量子工程）研究生杨沛聪参加卓越工程师培养的最大感受。“此前，我专注于电容器电介质薄膜的研究，曾片面认为电介质薄膜的优劣直接决定了电容器的整体品质。经过联培后我才发现，薄膜仅是影响电容器质量的因素之一，薄膜电容是个涉及材料、化学、机械、电力电子、热力学等多个领域的复杂集合体。”
北京理工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常务副院长王军政表示：“以往工程硕博培养，通常是学校导师给研究课题，不少工程实际问题只停留在理论分析、仿真模拟层面。而通过校企联合培养，学生参与产品设计、加工制造、实际测试等全过程，更能结合专业所长、学科交叉，在关键核心技术或工程科学问题方面进行创新，其研究也更有实际价值。”
“过去，工科人才培养基本以高校为主。如今，我们改变这一方式，引入企业创新资源，校企共同招生，实行工学交替培养，把学生入企实践作为必备环节，工程硕士入企不少于1年、工程博士入企不少于2年，企业提供平台设备、科研条件和生活保障，让学生在真环境中研究真问题，锻造真本领。”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司司长吴刚这样解释卓越工程师培养的新特征。
新要求意味着工程研究生招生、培养的全流程重构——“四共”，共同招生、共同培养、共同选题、共享成果；“四通”，师资互通、课程打通、平台融通、政策畅通。
为切实落实“四共”“四通”，北理工重构了本研贯通培养体系，通过打破“学科化、院系制”的传统工科人才培养模式，使学生在校期间通过专业基础知识学习、实践动手能力培养、科研素养训练提升，为入企后立即投入项目研究打下基础。王军政介绍：“我们与25家集团企业单位合作，每年参照企业申报的行业领域需求，根据专业匹配实际情况确定招生规模，企业导师充分参与招生面试环节，使得项目实际研究需要和学生所学专业更加匹配。”
清华大学副校长吴华强告诉记者：“在招生环节，我们推动建立企业需求牵引的招生计划生成机制，校企双向紧密对接需求、共同面试选拔，充分发挥企业专家的作用，确保为企业的‘真需求’匹配‘好苗子’。在培养环节，我们推动校企深度融合，全面落实‘课程学习+专业实践’工学交替的培养模式，遴选优秀企业导师担任实践教授。在北京亦庄集成电路产教融合基地，我校与中芯国际、北方华创等集成电路行业龙头企业紧密合作，形成了‘教室设在产线、课题出自产线、成果回归产线’的闭环育人体系。”
让学生深度参与项目实操
对于联培学生而言，入企的适应期未必一帆风顺。上手实际项目后，杨沛聪发现，无论是试验计划的制定、仪器的操作规范，还是试验结果的深度分析，都需要扎实的实践经验支撑。而自己在不少方面还是“小白”，怎么办？杨沛聪主动请教前辈技术人员、充分吸纳意见后，结合自身思考拟定试验方案，再与导师进行深入沟通并细化细节。通过参与项目，杨沛聪不仅系统掌握了设计原理、内部结构及完整生产工艺流程，熟悉了相关性能测试标准，也在交流探讨中，提升了团队协作能力。
胜业电气股份有限公司技术研发中心主任、高级工程师王惠东明显感到，联培学生由于具备一些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经验及超前的工作实践能动性，在入职企事业单位工程师岗位时具有工作适应性强、技术上手快的优势。“他们通过技术培训，会更理解专业理论知识在产品技术运用中的作用；通过参与公司或部门的技术研发项目，可以提前了解企业产品技术开发的过程与规范要求。”王惠东介绍，联培生不仅可以得到系统的理论培训和技术工作实习机会，还能参加技术部门研讨及团建活动，另外，还会被安排参加行业会展与产品技术交流会等。
中国航空研究院研究生院党委书记王明峰介绍，2022年起，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累计招收工程硕博士1200余名，与23家国内高校和集团内53家企事业单位围绕14个重点领域开展联合培养。“公司组建了‘全周期跟踪、个性化支持’的服务机制，精细化落实入企环节，统一组织工程硕博士集中培训，邀请院士专家讲好入企第一课，系统设置航空文化、航空科技、安全保密等教学内容，为入企实践奠定坚实基础。同时，高规格提供组织保障，在学生食宿、科研条件、补贴等方面，提供与企业员工同等的待遇标准。”
“在联培过程中，学生不但提升了专业素养，更锻炼了跨专业知识、交流沟通、团结协作等‘软实力’，发现自己的优势，更早明确自己的职业发展路径。”王军政表示，北理工第一届联培学生毕业留企率超过50%。
允许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
2025年10月，清华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工程博士研究生、环境学院2019级创新领军工程博士生聂海亮，被授予工程博士专业学位。他的实践项目攻克了电炉除尘灰资源化利用的行业难题，构建了“一炉三相”的有价元素循环再生新工艺，开发了电弧熔融还原分离技术新装备，为我国钢铁尾渣处理、实现重金属高效分离、解决环保隐患提供了有效方案。
吴华强介绍，2024年新学位法颁布后，学校积极推动落实分类培养和分类评价的要求，建立了以实践创新能力为导向的工程硕博士学位论文和实践成果评价标准，引导学生面向国家战略急需和产业关键痛点开展真研究、解决真问题。工程硕博士不提交论文，而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需要满足怎样的条件？
记者查阅文件发现，2024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发布的《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基本要求（试行）》聚焦电子信息、机械等8个专业领域，强调通过学位论文或实践成果解决实际工程问题，培养具备技术创新能力的卓越工程师。形式主要包括重大设备、仪器设备、其他硬件产品、软件产品、设计方案、技术标准等。
“实践成果类型多、涉及面很广，我认为应特别重视的，一是新的仪器设备，二是新的技术产品，三是新材料新工艺。”王军政表示，“即使是老设备或产品，但达到了新指标，具备了新性能，都属于创新成果。”对于成果的呈现方式，王军政认为，除了产品或仪器的实物，即使不需要提供学位论文，也需要提交必要的研究报告，“当然，写法上不用遵循学位论文的格式，但至少需要包含技术创新点，解决技术问题的理论方法、技术原理，实现的效果，验证的情况等方面内容。”
为保证评定的客观、公正，评定流程应如何设置？
王军政坦言，学生入企一到两年，很难独立完成新产品、新装备研制，需要团队作战，“这就需要一个鉴定机制：组织企业同行对成果的先进性、创新性进行评鉴，并评定学生在关键技术方面是否作出主要贡献。此外，产品或设备的成熟度也应是评定指标。”
王惠东认为，若工程硕博士以创新成果申请学位，成果应当既满足高教学术价值又满足工程实践价值，“因此，可采用双导师评价机制，重点评价学生在学术严谨性、工程实践性两方面的表现，毕业答辩可建立校企联合答辩委员会，其中具有高级职称的企业或行业专家人数不少于四分之一。”
打通梗阻促要素高效流动
采访中记者注意到，在培养实操层面，工程硕博士校企联培还存在一些具有普遍性的问题。譬如，有的企业导师对在校学生缺乏指导经验，“不知怎么指导”；有的指导学生频率偏低；部分学生入企后虽参与了多个项目，但缺乏相互间关联性，难以提炼出有水平的实践成果；部分项目学生留企意愿较低，一定程度挫伤了企业加入培养阵营的积极性……
对此，王军政建议，在招生环节应进一步强化导师研究领域方向、企业实际课题、学生本科基础的匹配性；进一步健全管理机制，明确学校导师、企业导师在指导学生方面的责任和要求，挖掘凝练典型案例，通过导师经验交流会等形式促进经验共享；学校、企业应不断完善评价激励机制，将校企导师指导情况纳入其工作绩效、年终考核中，并通过荣誉表彰等方式激励优秀导师投入；有效推动企业导师全程参与考生面试环节，不仅考察专业基础知识、实践动手能力和创新思维意识，也可将学生职业生涯规划、未来留企意愿纳入考察内容中，引导考生做好提前规划。
“应创造更多条件和机会，让学校导师参与企业相关课题的学术指导，院系可开设一些企业相关产品基础及专项技术的选修课程，并邀请企业导师授课与分享，这样既能为学院相关专业班级学生普及技术知识，也能充分体现校企卓越工程师培养之实践价值。”王惠东说。
青岛市工程咨询院高级工程师李洋也表示：“应进一步推动高校、企业导师多元评价，将指导学生完成产品设计、调试测试，共同设计实施有深度的入企实践研学等纳入考评体系；政府应及时发布面向新兴产业发展的紧缺专业目录，引导本地高校优化工程硕博士培养的课程体系、实践环节，并对毕业生留本地相关行业企业就业给予针对性政策引导；培养主体除了校企双方，社会咨询研究机构、成果转化服务机构也可参与到联合培养的资源调配、方案制定环节，让培养的人才既‘会技术’又‘懂市场’。”
粤港澳大湾区（佛山）先进制造业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相关负责人认为，可筹建高校与企业的设备资源共享系统，对学生开放权限，让学生根据课题需要，申请使用校企双方的最优实验资源，不再受限于单一单位的设备条件，更自由地探索最优技术路径；企业也可以借助高校的设备完成测试。
“面对‘提炼成果难’的问题，企业可整合校企合作项目、‘揭榜挂帅’项目、在研的国家型号项目和预研项目资源，构建适合学生的课题项目库；为带动毕业生留企，企业应持续完善人才成长闭环，如可通过横向打通系统内面试渠道、允许提前参加职称评审、单列留企工资总额等各种方式，吸引工程硕博士留企就业。”王明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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